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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畔新言
今年以来地产方面的利好政策其实并不少，但螺纹钢价格反应平淡。这并不是一种偶然，而是笔者近几年以来多次观察的结果。如果地产端的利好信号已无法有效传导至螺纹钢的价格上，那么是否说明钢材的定价逻辑已悄然发生了变化？笔者认为，仅通过“政策对螺纹钢实际需求拉动有限”来解释这一现象或许还不够深刻。通过对过往钢材价格驱动的梳理，我发现一个更根本的变化：钢材的金融属性正在逐渐退潮。这个判断未必成熟，但我尝试把它拿出来讨论。
上世纪80-90年代：双轨制的形成与并轨
研究员为何要把目光拉回自己尚未出生的年代？因为上世纪八十、九十年代恰好是一个合理的起点：价格双轨制并轨、钢材市场初步成形、第一张钢材期货合约挂牌又夭折——定价机制开始有迹可循，史料也足以支撑复盘。
建国以来，我国长期实行国家统一价格，虽对物价起到一定作用，却忽视了价值规律。1979年起，价格改革以调价为主；1985年后转向放开，生产资料双轨制正式形成。所谓价格双轨制，是同一商品同时实行计划价与市场价：计划内钢材廉价而稀少，计划外钢材昂贵但买得到。于是“倒爷”应运而生——谁手里有指标，谁就能赚钱。据经济观察报，1988年普通钢材计划价每吨700元，市场价1800元。腐败蔓延，物价飞涨，1985至1987年物价上涨率分别达到了9.3%、6.5%和7.3%。
1988年8月，中央政治局北戴河会议通过《关于价格、工资改革的初步方案》，确定“绝大多数商品价格放开”的方向。但“价格闯关”方案公布后，市场误以为物价将全面放开，全国性抢购潮引发物价飞涨，政策施行不到半个月即被紧急叫停。1992年南巡后，市场经济改革目标确立，国家大面积放开价格。到1993年，大部分商品价格基本并轨，价格双轨制逐步退出历史舞台。
也正是在1993年，钢价经历了从并轨到失控的剧烈摆动。据公开资料显示，线材现货价在1993年初约1700元/吨，至上半年已突破4000元/吨；同期线材期货价在4000元/吨附近高位运行，与现货保持同步。狂潮的退却比到来更快——1993年下半年宏观调控收紧银根，现货价由最高4200元/吨跌至2620元/吨，期货价跌幅更达45%。
01
2000-2008年：需求扩张与金融属性的萌芽
90年代中后期的钢铁产业在过剩的泥沼里挣扎，国企改革阵痛、三角债缠身、亚洲金融危机的外部冲击接踵而至，钢价持续低迷。直到2000年钢价突然反弹时，市场错愕到需要公开讨论原因。在当时新华社一篇题为《钢价：六年不飞，一飞冲天》的文章中，时任中国钢铁工业协会会长的吴溪淳把反弹归因于“国家限制总量、关闭小钢厂、控制进口、打击走私等一系列宏观调控政策”。随着2001年12月中国正式加入WTO，全球制造业订单逐步向中国转移，叠加国内城镇化加速与房地产投资扩张，中国GDP增速也从2001年的8.3%一路冲到了2007年的14.2%。钢材价格忠实地记录了这段沸腾岁月。据我的钢铁网，到2008年5月中下旬，上海地区三级螺纹钢现货价一度突破5500元/吨。与此同时，银行给钢贸企业授信大方，一张仓单可以反复质押融资，此时钢材不再只是工业粮食，还可以成为抵押品。
02
2009-2015年：“四万亿”刺激的潮起潮落
2008年9月，雷曼兄弟倒下，全球金融危机由此引爆，钢价跟随下跌。同年11月，四万亿投资计划公布，中国固定资产投资增速从2008年的22.2%上升至2009年的25.7%以上，房地产新开工面积也一路走高。
2009年3月27日，螺纹钢、线材期货在上海期货交易所上市 。上市恰逢四万亿预期升温，但初期价格并未立即走强——上市前两周价格重心不断下移，市场对涨价预期分歧巨大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2009年年中：随着各地政府投资逐步转化为实物工作量，建筑用钢需求迅速放大，螺纹钢期货主力合约在同年6月连续创出上市以来新 。螺纹钢期货上市叠加四万亿刺激，钢材的金融属性被推至高点。大量钢贸商以仓单质押、联保互保的方式放大杠杆，钢材本身成为一种融资工具。
但刺激的代价在随后几年逐步显现。“四万亿”退潮后，需求引擎逐步熄火，产能却依然在惯性释放。按照国际通行标准，产能利用率超过90%为产能不足，79%-90%为正常水平，低于79%为产能过剩，低于75%为严重产能过剩。据中钢协，2015年全国粗钢产能约12亿吨，产能利用率不足67%。据此判断，2015年我国钢铁行业整体处于产能过剩状态。同年钢材价格持续创出有指数记录以来的新低，中钢协会员企业亏损645亿元，亏损面达50.5% 。到2015年末，螺纹钢主力合约已跌至1600元/吨附近。
03
2016-2021年：政策主导的供给定价
2015年的冬天，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由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十一次会议上首次提出。同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降成本、补短板”五大任务。2016年2月，国务院发布《关于钢铁行业化解过剩产能实现脱困发展的意见》。此后三年，钢铁去产能超过1.5亿吨，取缔“地条钢”涉及产能约1.2亿吨。
螺纹钢主力合约从2016年初最低约1790元/吨，涨至2018年8月的4000元/吨以上。在此期间，钢材需求并没有消失，但对价格的影响权重显著降低。有市场机构测算，供给侧改革之后，需求增速与价格的相关系数大幅下降，需求对价格的解释力明显减弱。2019年钢材价格高位震荡，供给侧改革的边际效应逐步减弱，但供给约束仍在。2020年疫情冲击下，螺纹钢主力合约4月2日盘中最低触及3101元/吨 ，随后随复工复产快速修复，年末回升至4300元/吨上方 。这一轮反弹的驱动力是需求端的集中释放，而非供给收缩——更像是一次外部扰动，而非政策定价逻辑的转折。
真正的新变量出现在2021年。“碳达峰、碳中和”目标提出，粗钢产量平控成为硬约束。上半年需求韧性较强，在供应收缩预期下，螺纹钢价格在五一后创出新高，主力合约一度突破6000元/吨 。但进入三季度后，需求快速下行，旺季表现弱于淡季，叠加煤炭保供稳价政策导致成本坍塌，价格重回年初低位 。
04
2022-至今：需求钝化，成本成为主导变量
2021年上半年，在“双碳”目标下的粗钢产量压减预期与疫后全球流动性宽松共振影响下，螺纹钢主力合约在2021年5月站上6000元/吨的高位。但同年中国房地产新开工面积以-11.4%的增速确认拐点，全年降至19.9亿平方米。钢价的历史大顶与地产需求的历史拐点，在同一年内完成交接。
2022年以来，钢价的每一轮反弹，驱动力大多来自政策预期、原料或供给端，几乎没有一轮来自地产需求的真实改善。地产对钢材价格的影响力依然存在，只是很难再提供向上的弹性。随着地产需求失去弹性、钢贸环节持续出清，钢材的金融属性也逐步退潮。
此外，在需求逐步钝化的同时，钢厂利润正被持续压缩，原料价格逐渐从背景变量升级为主导变量。2025年至今，焦煤供给端的故事成为了钢材价格波动的主要驱动力。当需求不再讲故事，价格的锚就从需求预期逐渐转向了成本约束。
05
结论
为什么地产利好频出，螺纹钢价格却反应平淡？梳理完三十年的定价机制演变，答案逐渐清晰。钢价的主导变量，经历了几次交接：从计划与市场的双轨拉锯，到需求驱动的黄金年代，到政策主导的供给定价，再到今天需求钝化、成本走上前台。而在这条主线背后，还有一条暗线——钢材的金融属性，走过了一个从无到有、又从有到退的过程。
双轨制年代，钢材是倒卖指标的筹码，谈不上金融属性。2000年之后，仓单可以反复质押融资，钢材从工业粮食变成金融抵押品，这是金融属性的萌芽。2009年螺纹钢期货上市，叠加四万亿刺激，钢材的金融属性被推高——它既是商品，也是资产，价格里包含了大量对政策、流动性、预期的对赌。但2022年以来，当需求失去向上弹性，价格越来越被成本端牵着走，钢材正在从“资产”退回“商品”。
对研究员而言，这轮复盘的意义或许在于意识到：没有一套固定的分析框架能穿越所有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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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赵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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